零零科技做了十二年飞行相机：被大疆碾过、收购黄过、靠外包活过，今年却在柏林IFA拿下两个创新奖。大疆、影石等头部公司承包了创作者硬件之后，夹缝里的公司怎么活？
2026柏林IFA的20号馆里，一个230克的小东西从工作人员手心飞了起来，绕着围观的人转了半圈，又稳稳落回手心。没有遥控器，也没掏手机，围观的人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这个牌子叫HOVERAir。这届IFA，它的一款新品一口气拿下两个官方创新奖，内容创作和前沿科技各占一个。
而就在展会开幕前两周，美国FCC刚刚撤销了这款获奖新品的认证，还放话说，正在考虑“进一步行动”。
它背后的公司叫零零科技(Zero Zero Robotics)，做飞行相机已经是第十二年。按创始人自己的说法，这十年里，公司至少六次差点倒闭。
创作者硬件，已经是中国公司的主场
先把镜头拉远一点。全世界拍视频的人一年比一年多，高盛在2023年估算，创作者经济的规模到2027年可能会接近当时的两倍，达到4800亿美元。而这些人手里的相机、云台、无人机，正越来越多地换成中国牌子。
IDC今年一季度的数据最能说明问题。运动相机、全景相机、口袋云台相机这几类手持智能相机加在一起，全球一个季度出货414万台，同比多了三分之一。其中大疆(DJI)占65%，影石(Insta360)占22%，GoPro只剩6%上下。两家中国公司，拿走了将近九成。
当年一手开创运动相机这个品类的GoPro，如今成了被挤出去的那个。据Rest of World今年6月的报道，它在运动相机市场的份额从2022年的75%掉到了今年的18%。
GoPro自己公布的数据更直白：营收从2021年的11.6亿美元跌到2025年的6.5亿美元，今年4月宣布计划裁掉23%的员工，5月董事会宣布评估“战略选项”，把公司卖掉也在选项之内。9月1日，公司又宣布与Starman Optical签订合并协议，交易尚待完成。Rest of World的判断是，大疆和影石的制造规模和产品迭代速度，让这家美国公司”越来越难翻身”。
这届IFA的获奖名单，也印证了这个格局。内容创作这个类别今年的两个获奖产品，HOVERAir VERSA和影石的Luna Ultra，都来自中国公司。
所以，创作者硬件这条赛道，问题早就不只是“中国品牌能不能赢”，而是“赢了之后，中国品牌之间怎么分”。排在最前面的大疆和影石，今年一边打价格战，一边打专利战。剩下的公司，只能在这两座山中间找缝。
HOVERAir，就是缝里的那一家。
大疆阴影下的十年
零零科技2014年成立于北京，两位创始人王孟秋和张通都是斯坦福博士，一个此前在Twitter做推荐引擎，一个管硬件。他们要做的东西从第一天起就很明确：一台不用遥控器、自己会飞的相机。
2016年10月，第一代产品Hover Camera Passport上市，240克，能折叠，卖549美元。第二年4月，它以499美元的套装进了Apple Store，美国、加拿大、中国内地、香港、英国的42家门店都有现场演示。那一年卖了大约4万台，公司也扩到了140人。
然后，大疆来了。Mavic Pro能飞27分钟、拍4K，Hover Camera Passport也能拍4K，但悬停时间只有约10分钟；2017年，更便宜的Spark又把价格压了下去。
另一边，一桩本来很“慷慨”的收购谈到一半黄了，公司从150人裁到50人。王孟秋后来对IEEE Spectrum回忆这一段，只说了一句大白话：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”
接下来的四年是低谷。2018年在Kickstarter上众筹的Hover 2，一小时就筹到100万美元，发货却拖了两年。真正让公司活下来的，是给别的无人机厂、玩具厂和工业客户做视觉识别系统，说白了，就是接外包。王孟秋说，最难的时候，100个人里有80个是研发。
2021年底，安克创新(Anker Innovations)公布了对零零科技的投资计划：拟出资不超过500万美元，拿约5%的股份。安克的公告顺带把零零科技当时的家底晒了出来：2020年营收3492万元，净资产是负数。
在大疆的阴影下，靠接外包养着80个研发，撑了近四年。翻身之前，零零科技就是这个样子。
翻身：人们不需要无人机，只需要一台会飞的相机
2023年，HOVERAir X1在Indiegogo上开众筹。125克，比一部手机还轻，从手心起飞，拍完自己飞回来。最终筹到170万美元，获得5000多人支持，是那一年Indiegogo上筹款第二多的项目。
王孟秋给它的定位就一句话：“人们其实不需要无人机，他们只是想要一台会飞的相机。”买它的人，也和玩无人机的完全不是一拨：六成以上是女性，从40岁到80岁都有。
生意起得很快。2024年，公司预计全年销量将突破50万台，营收同比增长近500%，其中七成来自海外。2025年，升级款X1 PROMAX入选了《时代》周刊的年度最佳发明。
然后，大疆又来了。2024年9月5日，大疆发布Neo：135克，同样从手心起飞、不用遥控器，只卖199美元。评测网站DPReview的评价很直接：“和HoverAir X1很像。”那时候X1单机卖349美元。
到一年之后的2026年再看价格：X1套装从上市时的399美元降到了现在的299美元；大疆出了Neo 2，老款Neo跟着降到159美元。王孟秋2024年10月还说过“这个市场还远远没有到要打价格战的阶段”。现在看，打不打，不由他说了算。
HOVERAir的办法，是往大疆没做的地方钻。
2025年的AQUA，是第一款能下水、能漂在水面上的自飞相机，1299美元起；2026年的VERSA，是一台163克的口袋云台相机，扣上飞行套件就变成230克的自飞相机，449美元起。评测媒体的看法基本一致：画质和户外表现HOVERAir更好，价格上大疆却“赢一条街”。
HOVERAir的这两款产品在柏林得到了认可，却被挡在了美国门外。
“不是无人机”：一场输给FCC的文字游戏
HOVERAir一直强调自己“飞行相机”的定位。2016年NBC报道第一代产品时，标题就是《新款可折叠相机无人机无需FAA批准》；去年的IFA上，它的首席营销官Ken Huang对媒体说：“它完全不一样。它会飞、会拍，但更重要的是，它自己飞，你不需要遥控器。”
这个说法不是空话，它确实吸引到了传统无人机玩家之外的人。但除了产品，这个定位还有一层好处，在监管那边。美国规定，250克以下的休闲飞行器不用向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（FAA）登记，HOVERAir官网干脆写着：“在大多数国家，它轻到不需要注册就能飞。”
轻，既是卖点，也是绕开规则的护身符。但这张护身符在2025年底失效了。
2025年12月22日，美国FCC把所有外国制造的无人机及其关键部件，包括飞控、传感器、摄像头、电池、电机等一并列入禁售名单。这份名单不是冲着大疆一家去的，也覆盖其它外国制造商。此前已经拿到认证的型号可以继续卖，列入清单且未获豁免的新型号，则无法取得新的设备认证。
AQUA第一个撞了上去。
今年1月，HOVERAir宣布“暂停接受美国地址的订单”；5月，AQUA在50多个国家上市，唯独没有美国，美国的众筹用户拿到的是退款方案。
VERSA是第二个。这一次，它想换个身份进门，采用了相机与飞行套件分离的设计。
8月18日VERSA众筹上线，公司亮出了一张FCC认证，是以“相机”的名义申请的，宣传文案里drone和UAS两个词一次都没出现，强调的是“口袋相机”。科技媒体TechRadar当天的标题是：“和大疆不同，它刚拿到了FCC批准。”
然而，三天后，FCC撤销了这张认证，给TechRadar的回复措辞是：“认证是错误授予的”；“VERSA相机本身就是被禁止的外国产无人机关键部件，加上飞行套件之后，整机也在禁令之内”；“在美国进口、营销或销售这台设备违反美国法律”；FCC“正在考虑对HoverAir涉嫌故意违反禁售规则的行为采取进一步行动”。
HOVERAir的市场总监回应说产品“完全合规”，但与此同时，美国用户能买的飞行套件档位悄悄下了架。“飞行相机”这个定位，在产品体验上说得通，却不能改变监管部门对设备属性的认定。
下一站欧洲，规矩也不一样
对HOVERAir来说，这次在IFA拿奖，意义不只是多了一个品牌背书。美国的门关了大半，国内有大疆坐着，七成海外收入里剩下的大头就是欧洲。柏林这场展会，是它眼下最需要推开的那扇门。
但欧洲有欧洲的规矩。欧盟2019年的无人机条例写得明白：对于HOVERAir这类配有摄像头、并非玩具的无人机，不管多重，使用者都得登记。
德国还规定，无人机持有人必须投保相应的责任险。德国无人机媒体drohnen.de评测X1时专门提醒读者：“HoverAir X1也必须依法投保。”换句话说，官网上那句“不需要注册就能飞”，在柏林同样不成立。
再翻翻它自己的官网。Remote ID指南里写着，X1 PRO“内置FAA认可的Remote ID”。需要合规的时候，它又变回了一台无人机。一家公司一边说自己“不是无人机”，一边说自己“符合无人机法规”，在美国已经吃过一次亏。
到了欧洲，与其接着玩这套文字游戏，不如老老实实按无人机的规矩，把产品和说明书都做扎实。
结语
创作者硬件这条赛道被中国公司包场之后，拿奖说明产品获得了评审认可，却不能直接证明一家企业在同行中的市场地位。
HOVERAir排在大疆后面，它自己比谁都清楚，所以它做防水、做二合一、坚持说自己不是无人机，每一步都是为了抓住尚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。柏林的两个奖，是对这条路的认可；美国的一纸撤销，则是对这条路的提醒。
下一站是欧洲，规矩不一样，路还得自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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