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大疆带队从零做出激光雷达Livox，离开六年后，又把同一套感知技术用到了一台轮椅上。这台叫Strutt的车，刚在柏林IFA拿了创新奖。
九月初的柏林，柏林国际消费电子展（IFA）25号馆几乎被机器人占满。中国内地展商932家，接近全部展商的一半，而人最多的地方永远是人形机器人的展台——观众们举着手机，等着它们做一个个精彩动作。
热闹大都集中在这一头。但同一个展会上，还有一份常被大众忽视的获奖名单。
IFA创新奖（IFA Innovation Awards）是官方自2025年起设立的评选，其中「IFA Next与新兴技术」这个类别，专门发给突破性创新、原型产品和早期技术。今年这个类别的十个获奖产品，九个来自中国团队。
其中一个，是一台能在行驶中帮助使用者避开障碍的电动轮椅。做它的人，此前在大疆负责激光雷达。
从大疆的激光雷达，到一台轮椅
洪小平，本科毕业于香港科技大学物理系，后获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物理学博士学位。2016年他回国进大疆，从零组建光电部，负责开发并管理大疆的激光雷达产品线Livox览沃。
2019年他离开大疆，去南方科技大学教书。2023年夏天，他拉上大疆的老同事自己开了公司，叫Strutt，中国市场用的名字是“昂首”。公司注册在新加坡，研发与供应链放在粤港澳大湾区。
洪小平被投资人问得最多的问题，是为什么不做人形机器人。他的回答很直接：“具身现在是有目标、没路径，还是一个空中楼阁。数据和算法都没有发展到能支持通用任务的状态。类比大语言模型，具身还没有到GPT时刻。”
至于为什么是轮椅，他说割草机、泳池机器人都想过，“后来看到老龄化趋势，我觉得这才是我真正想解决的问题”。但他并不想把产品定位为传统电动轮椅——对那些腿脚不便、还没到要买轮椅的人来说，三轮车不够安全，而轮椅的医疗属性又太重，中间有一块空缺。
“问题不总是残疾。有时候人只是累了。他们精力有限，而移动这件事不该把精力耗光。”
所以他们给它造了个词，叫“智能日常载具”。
一台装了辅助驾驶的轮椅
产品叫Strutt ev¹c。常见的电动轮椅由电机驱动，但往哪走、什么时候停、怎么绕过障碍，主要还靠使用者操控摇杆。
Strutt增加了一层辅助：使用者给出行进方向后，它可以检测前方障碍，并根据所选模式辅助刹车或调整路线，减少使用者反复微调摇杆的负担。
激光雷达的作用，是帮助轮椅判断周围物体的位置和距离。它发出激光、接收反射信号，相当于不断测量周围环境；这些信息再与摄像头等传感器的数据结合，形成供系统使用的三维地图。
系统据此判断哪里有障碍、哪里有通行空间，再控制车辆减速、停车或绕行。激光雷达负责提供环境信息，具体怎么走，还要靠软件和控制系统共同完成。
先看三种驾驶模式：手动挡，推摇杆它走，快撞上时手柄震动提醒；协驾档，它在检测到障碍时辅助刹车；协驾增强档，它在保持你意图方向的前提下自己绕开障碍。触摸屏上实时画着周围环境的三维地图，倒车时还有一路后视摄像头。
除了在行驶中帮忙避障，它还能在已经建立地图的室内环境中，前往事先保存的位置。例如，把冰箱所在的位置存好后，就可以用语音让它开过去。使用这些功能时，人仍需留意周围环境，必要时接管操控。
它所有算力都用在车上，传感器数据默认不上传。根据官方的数据，其最高时速12.9公里，载重160公斤，13度的坡、5厘米高的马路牙子和12厘米宽的沟都能过，还能拆成五个模块塞进后备箱，最重的一块约20公斤。
那么它的体感究竟如何？可以看看一位长期使用轮椅的人怎么说。赛斯·麦克布莱德（Seth McBride）在美国脊髓损伤协会的会刊《New Mobility》工作，他本人颈椎第七节损伤，四肢瘫痪。
他一开始并不看好：“智能轮椅已经被谈论了几十年，而近年电动轮椅的所谓进步，通常都用着同样华丽的辞藻，用户体验却几乎没有真正改变。”
他见过机场里那种自动轮椅：有人走到前面就停下等，障碍不消失就一直等。
但现场让他改观了——几台无人驾驶的ev¹在场地里绕圈，几十个人四处走动，有人挡在前面时它们没有停，而是很轻微地调整路线绕过去。
然后他提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：要进入自动寻路模式，必须按住摇杆前方的一个按钮。
“以我有限的手指功能，我不得不用两只手才能同时按按钮和操作摇杆，这很别扭。这让我怀疑需要其它替代性操控方式的人能否顺利使用这台车。”
洪小平当场承认：对有握力问题的人，应该多给一个操控方式。但他也提到，这个改动一次软件更新就能做到，不用换硬件。
麦克布莱德最后的结论很诚实：靠背是基础款，撑不住损伤等级更高的需要全天使用的人，也提供不了倾斜、后仰这类高级座椅功能。
“但就它本身而言，它是一件极其有用、设计精良的技术产品，本质上是一台超级先进的旅行椅。”
最难的一关不在技术上
ev¹c在美国售价7499美元，欧盟6799欧元，中国卖29999元。这个价位有点尴尬：虽然与能走保险报销的高配电动轮椅相比，它便宜一半还多；但同样来自中国的Robooter，碳纤维轻量款3499美元，不到它的一半，而且已经拿到美国FDA的二类医疗器械许可。
Strutt目前在美国没走医疗器械这条路。被问到能不能被欧美的医疗保险覆盖时，洪小平答得很坦诚：“我们还是把它定义成一个出行设备，所以现阶段医保不能覆盖。也许未来某一天会单独设一个医疗器械类SKU。”
洛杉矶残障权益组织Disability Voices United的埃里克·罗查（Erick Rocha）说得很直接：“美国许多移动设备使用者依赖联邦医疗补助（Medicaid），如果购买Strutt只能自掏腰包，约7500美元的价格就可能让一些有需要的人望而却步。这类产品不该只有经济宽裕的人才能用得上。”
这不是Strutt一家的困境。IEEE Spectrum梳理完这个赛道所有玩家后写道：“一台真正的智能轮椅应该是自主的、安全的、获批的、可开处方的，并且能让最需要它的人使用。但这样的设备，目前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还不存在。”
从电视和冰箱，到更多硬件创新
当我们把视线从这一台轮椅挪开，获奖台上还站着谁？
拍完能自己飞回手心的飞行相机，背着高压水炮进火场的四足机器人，不用螺旋桨、靠扇翅膀飞的仿生鸟，贴在室内墙上靠灯光发电的薄膜，还有云深处和智元的新机型。名单里，唯一的非中国面孔是一家韩国按摩椅厂商。
目光转向10年前。2016年，中国企业在这个展会上也曾集中拿奖，当年一份以IFA命名的产品技术创新榜单上，除了西门子和三星几乎也全是中国面孔：TCL、长虹、中兴、京东方、格兰仕、大疆。
但那批拿奖的全是电视、冰箱、微波炉、手机、电脑这些存在了几十年的品类，中国公司在里面做的是更大的屏、更低的价、更快的迭代，持续改进技术和体验。
而今年这个新兴技术类别的名单，呈现了更多新的产品形态和应用场景——它们争取的，不只是成熟品类里的价格优势，也包括开拓新需求的机会。
过去中国硬件出海的标准动作，是在别人划好的品类里把成本打下来；现在这批公司在做的，是尝试拓展品类边界，再借助大湾区成熟的供应链能力把它做成能量产、能上货架的商品。低价依然是底牌，但已经不是唯一的优势。
结语
从Livox到轮椅，洪小平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：把感知能力装到一个会动的东西上。区别在于，激光雷达是卖给厂商的零部件，轮椅是直接交到人手里的。
它证明了一支中国团队能做出别人没做过的东西；至于能不能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，那是另一场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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